圣僧我还要 唐僧我想对你说的
走廊里又飘来茉莉香了。我抱着作业本站在办公室门口,恍惚又看见您伏在案头,白衬衫被风扇吹得鼓起一角,老花镜滑到鼻尖,正用红笔在本子上画圈——像极了当年给我们讲《西游记》时,在孙悟空的紧箍咒上圈出的小太阳。
您总说自己像取经路上的圣僧,可我觉得不像。圣僧骑白龙马,您骑那辆掉漆的自行车;圣僧念经超度,您念叨“字迹工整”“审题要细”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。但有回暴雨天,我忘带伞蹲在教学楼屋檐下,一抬头就撞进您举着伞的身影里。伞骨歪了一根,您半边身子浸在雨里,却笑着说:“唐僧取经要渡九九八十一难,老师送你过这条水沟,算第几难?”雨水顺着您的发梢滴在领口,我盯着那片深色的水痕,突然鼻子发酸——原来圣僧也会淋雨啊。
您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小山似的作业本。有次我交了篇跑题的作文,您没当众批评,只在文末批了句:“金箍棒再厉害,也得先认准方向。”钢笔字力透纸背,墨点晕开像朵小乌云。后来我重写了三遍,您逐字圈改,在最后一页贴了张便签:“取经要攒够八十一难,写文章也要攒够八十一遍修改。”那行字被我夹在日记本里,现在摸起来还留着铅笔印子的温度。
毕业前最后一次班会,您搬来投影仪放我们三年的照片。镜头扫过运动会上您举着班牌喊加油的傻样,扫过晚自习给您带的润喉糖,扫过我数学考砸时您塞在作业里的巧克力。最后画面停在教室后墙的黑板报,上面是我们写的“唐僧老师永动机”——因为您好像永远不会累,早读时声音洪亮,批卷子时腰板笔直,连批评人都带着股子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劲头。散场时有人哭出了声,您慌慌张张翻口袋找纸巾,结果摸出颗水果糖塞给那个同学:“哭啥?取到真经的人,该笑。”
现在我也算“取经”上路了。每次改学生作业手酸,就想起您揉着肩膀改卷子的背影;遇到调皮的孩子想发火,耳边就响起您说“急什么,慢慢来,总有一天他会懂的”。您总嫌自己啰嗦,可那些“啰嗦”早变成种子,在我们心里发了芽。
走廊的茉莉香更浓了。我敲开办公室门,您抬头笑:“作业放这儿吧。”我摇头,把藏在身后的茉莉花茶放在桌上:“圣僧,这次换我给您续杯。”您愣了一下,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,像当年给我们讲“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”时那样。
圣僧,我还想要——想要您再敲敲我的桌子提醒坐直,想要您在我跑神时用红笔敲敲课本,想要您老了坐在摇椅上,听我们这些“徒儿”唠叨:“当年您说……”
唐僧,我想对您说的,从来不是“谢谢”。是“我还想跟您取一辈子经”,是“您的啰嗦,我收着了”,是“以后换我当那个举伞的人”。
(风掀起您的教案纸,我瞥见最后一页写着:“今日徒儿送茶,甚慰。”字迹还是那样,带着股子不松不紧的劲儿,像极了您。)